飘零一叶

在上大学之后，大四开始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自习室为何物。在美院的生活，图书馆的稀稀疏疏人、寝室中偶尔的安静、草坪上的夕阳的暖意、地下书店前的凉亭和椅子，都暂时把自习室的概念从脑海中淡忘了。读书，对我来说，更多的是智力上的需求和精神上的享受，这项活动怎么能够在自习室里完成？天理难容！

但是作为中国十三亿人口中的一员，我们必须活得现实，对于这样庞大的一个求学人数，想读研究生，只能pass考试。我们没有权利来证明考试的合理性和权威性、没有时间来调查取证证明得出结论，只能行动起来，加入不舒服的但是回想起来很享受的自习室的生活。

占领地盘。三年级的末尾，在几个好朋友的启发下，我也去自习室占了个位子。其实，这纯粹是满足心理上的需要。但是，考试就是一个心理战，所以大家也都支持这个做法。我最开始坐在秋秋的后面，旁边是一面大窗，窗台可以当书架，后来思思搬到了我后面，这使我感到很温暖。后来思思为了复习，出去租房子住了，不过，这也没有使我感到很寒冷。伊看在秋的前面的前面，赵炎在我斜后方。燕燕和我们班的多数男生在斜对面的自习室。

我们的自习室被别的学院的战友瓜分。因为整个美院，只有我们学院有4间自习室。别的学院都是画室和工作车间，要想拿着书本复习的话，就只能来瓜分我们的地盘。还好，他们还知道只去另外两个没有被我们四年级同学占领的。他们的自习室里也有他们的故事。我听潇元说，有个造型学院的男生很善良，他知道那个定期来自习室打扫的女孩是为了勤工俭学之后，立刻跑回画室拿了两个棒棒糖，说，给你一个吧，我只有两个。

之后，学校经过装修和重新分配自习室，我们年级的战友都聚在了一起，所有人，很热闹。有常住居民：从吃完早饭到宿舍关门前都在的；还有流动人口。

我在自习室呆着的时间不多，到了后两个月才在，还不是所有时间。中间发生了很多很多让人不愿再去回忆的痛苦的事情，当我再回到自习室的时候，我更加难过；当我知道大家的复习进度以后，我更加觉得压力难当。不过，我还是挺住了，不知道因为那么多鲜活的面孔还是考试不再给我痛苦的时间，我必须行动起来，马上。应对考试不是有追求有理想的读书，而是一种对记忆力的挑战与折磨。我记得我在心里大声念着毛概、背着改革开放，我决定放弃马正经；我在每顿饭吃饭之前都要求自习读一篇查过单词的阅读真题，我要求自习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单词、同时翻译出中文；我在外美史的两本教材上画呀画；我告诉自己，美术概论即时你只能看一遍，都不能放弃；最后，给我一点点安慰的就是中美史，因为我知道，我曾经好好的学过它。我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所做的就是为了迎接零八年刚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给我的考核，虽然我觉得这对我不公平。但我也从来不曾那样勇敢过。

自习室里有很多故事，调节着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日渐烦躁的情绪。傻妞总是在他坐的椅子上铺上粉色小花朵的单子，还会定期更换成条纹状的，不过依旧可爱风格，和他身为足球队长的身份及其那个……更坤会在三把椅子拼成的床上挺直地睡去；有一次晚饭后，他拿着一根黄瓜演讲，一边说一边吃，除他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好像是说“有了考研这碗酒垫底，以后的考试都平趟”什么的，当大队人马进来时，很多人指控那黄瓜是更坤偷来的。他和傻妞还各弄来一个床头柜，据说里面放着猫粮。秋秋依旧是大家的精神食粮，因为精神上低档不住饥饿，就去秋那儿找食粮。潇元和长存前后桌坐着，两个人用一盏台灯，长存说，潇元不在，我还能用她台灯的余光，这个村儿。燕燕依旧安静，抱着书，很安详，和坐在她身后的富富构成一个祥和的角落，没有一点噪音的那种。王倩（我至今没有想出你的一个代号或诨名，是不是人生一大缺憾呢？）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这话是她说的，因为她偶尔来学校自习的时候，和我共用一张桌子，这使我感觉又一次温暖，当然，她不在的时候，我也不觉得寒冷，因为那时候我的心已经很凉。小毛坐在我后方，是我的智囊，他复习的状态很好，不会的问他就好，一般他说不会的，我就放弃了，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小黑在的时候，楼道里会有烟味，当然，也有藤昆和小毛的份。菊在隔壁上自习，霸占的是二年级的教室，她爱抱着暖气，没有暖气就抱着靠枕，她那里也会有很多吃的，不过大家都不好意思去拿，说她是那么文静的小姑娘，真是让人汗死……文静的姑娘打人很疼的！其实秋能装的更文静，嗯，秋，你还是嫁个北方人更合适！伊看和一婷算是流动人口，一婷在的时候总是在写字，后来听说她把书抄了好几遍，后来考了前三名。王哲二人偶尔会在我前面坐一坐。自习室像个信息中心，所有的新闻都从这里散布出去。大家还会想着谁谁谁好久不来了，在哪儿眯着呢。或者有时候回宿舍，还会有人问今天自习室有没有好玩的事情发生。

怀念有一次和N多人晚上快十二点了才从自习室出来，关好所有的灯，锁好门。挤在电梯里很暖，因为自习室晚上八点以后就没有暖气了。北院和学校北门的保安一直目送我们，学校微弱的电灯把我们的影子都拉得斜而修长，在漆黑的夜里，像一群游魂。礼堂里的火红是我们想起马上要新年了，郑玉龟说那里很像红灯区。

我觉得藤昆特男人是从他拿水泼了一个三年级女孩之后。那女孩平时就不招人待见，跑到我们四年级自习室自习声音还特大，被禁告后在前门上写下“明年我就四年级了”还画了个水平相当给美院丢人的鬼脸，她在后门写东西时被小毛察觉到，和褶子一同出去看。其实那时那女孩已经走了，不过恰巧潇元在楼道里无辜地吃梨，结果那女孩就被小毛一行人等给堵住了，被逼问“你想干什么？”后来藤昆端着一杯水出去了，之后就听见那女孩哭了。后来听说他拿水泼人家身上了，之后褶子就用被他捏褶了的纸给她擦。其实整件事情在自习室里的人都很清楚，就不写了。其实就是压力太大，都有点过了。不过，那晚自习室里的人很多，大家也都因为这件事而兴奋不已，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真是有点唯恐天下太平的意思。

之后大五的学长也来复习了，之后面试的名单顺序在自习室里贴了出来，之后老师在自习室里给我们开了考试纪律的会，大半班的人都去了，四十几号，很有气势。考试的三天，我们还是去自习室，中午和晚上。我真的觉得，考试也是件体力活。

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寒假过完了，我发觉我一直都在爱着同一个人，只是有时候，我忘记自己在呼吸。开学不久，一天晚上潇元和我在操场上散步，依旧很冷。潇元说她怀念自习室，于是我们去看了。没有人影，也许自寻伤心的人才会重游伤心地。她拿钥匙开门，说小毛和长存的故事给我：他们总是比谁早上先到教室，结果都是长存来开门。有一天，毛儿在食堂看见长存，觉得自己能早到了，结果一进教室门，看见长存已经在学习了。教室里还有已经停了的暖气的余温，很多复习东西还在自习室里，他们没有把它们拿走，只是让它们在一对平衡力的作用下自生自灭，因为它们对他们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看见秋的倒计时还贴在墙上，到后来才到自习室凑热闹的燕玲的水壶没有拿走，很多人的日常物品还在……我哭了，我觉得我太爱这里，有太多舍不得，我觉得自己很委屈。我和潇元说了很多话，还相互勉励，说我们经过了这些的确长大了、战胜了自己，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很是肝胆相照。走的时候，我们把所有的灯都关了，锁好门。潇元指着展示栏台子上圆圆的水印说：毛儿打水时总是把水杯放在这儿。

我不要再用美术史的眼光、审视的态度、理智的言语来评价谁的艺术成就、突破与创新。如果可以，请让我用最美丽的词藻来大声歌颂能入我内心的作品吧！

千江有水千江月

                                                              ——在刘韧作品中找到我自己

以一句禅语开篇，以质朴的文字寻回丢失的自己。在刘韧的工作室中被两幅摄影作品所感动，她们如此美丽，美丽的内敛、含蓄，没有丝毫的霸道。“愿她们见我应如是。”

《一池春水（A Pond of Spring Water）》

烟波江上，嫩柳依依；鱼儿成簇，水纹成鳞；北海的白塔在孔桥的陪衬下退到翠碧之后。

一个假日午后，皇帝诏冯延巳同游，冯才子的一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激起了皇帝的嫉妒，他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其实不干谁的事，只是，“一枝一叶总关情”，一时一物总是逃不开多情人敏感的眼睛和她们的心。

我希望“客从门外来，为我双鲤鱼”，我希望我能长跪读着“上言加餐饭，下言常相忆”的鱼腹书[1]。我希望我“鸿雁在天鱼在水”，却能在惆怅的情怀中将思念寄出[2]。而这满池的红鲤，哪一条是为我寄送素书而来的，还是“一春鱼鸟无消息”？如果说“烟波江上使人愁”[3]，那是烟云隔断了通往前方澄澈的思路、阻碍了我们清明的视线，张望，却没有道路；倦飞的鸟儿，从不曾知还[4]。没有头没有端的孔桥连着心岛，那湜湜太液池中的白塔，是百年不变的情思的见证人。这个在清代才退居为西园的皇家池园[5]，以水的柔润、隐者的自若，承受着无法宣泄的爱和喷薄而出的情，但，她们，都远去。亘古的衰老、永恒的执著，柳叶的意喻[6]，却留不下任何……

我家附近的北海，总是勾起我太多的回忆，如果说，这个城市是历史的一个过客，白塔就是城市的一个过客，我就是白塔前的一个过客。在这个韶光易逝的季节、春波荡漾的池中，谁是我的过客？

《过眼云烟（Clouds Floating in Front of My Eyes）》

夜幕深沉，却不是心中的阴霾。成双的马儿低首耳语，连理枝姿态悠闲，白玉栏杆所围的亭子相映成对，树木葱葱然。宇宙持月亮为门牌，照亮水中的幻影。

马儿有奔跑累了的时候，感情也有麻木疲倦的时候，沉下一颗琉璃世界繁杂的心，透过深暗积云，望一抹月色，一切烦愁离苦都化作过眼云烟，只留恬淡隐忍。为成全所有的出双入对，月亮自己担负你我的思念。你站东亭，我站西亭，凭栏，“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随月华留照君。”难怪李清照信口道月亮已经“载不动许多愁”。事事无常，人生无常，就连每日升起的月亮都是无常的：“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独自莫凭栏，如果我看不到你，就让我与水中的自己，两个人，相伴这一份寂寥。

但又是谁，独自在尺幅之间运无穷情思？

    我告诉我自己：你还是那么天真与单纯，你的感情还是那么柔软。没有因为磨难而长出茧，没有因为时事的变迁而麻木事故。在刘韧的作品中，我看到那个曾经的我，和现在的她。她们很像。

不下水，就不知道水有多深。说是用一年的时间写论文，其实真正写就是最后3个月的事情。写毕业论文足够让人成长。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要注意，那么多的学术规范要遵守，还要有自己的想法，用纯学术的语言。第一次不敢把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话直接写上去，第一次要如此的字斟句酌，第一次觉得自己语言功底不扎实，第一次基本上每句话都被改动过，第一次照着学术书本画瓢，画得还挺像，第一次在动笔写作之前读了一个多月的书，第一次读了一本繁体中文的考古报告三遍（郑老师让我读五六遍），第一次横下心来把上面引自《汉书》《史记》《礼仪志》等古书的段落通读，第一次写了一万七千余字的文章，第一次培养出写完文章出声朗读的习惯，第一次读自己写的文章有点想吐……

交论文的前两天，见到了郑岩先生，他前检讨自己应为忙没有像上届那样让他的博士生下来辅导我们的论文。然后，先生说了很多很深的话，他说“文章是写给历史看的。当你的论文被打印出来，放在资料室或者图书馆里了，一百年以后，有人把它找出来读了，他发现了错误，是不会原谅你的，不是因为一百年前的历史局限性而原谅你。所以，文责自负。”我很有一种被鞭尸的感觉……先生说写文章要“删繁就简三春树，立异标新二月花。”我觉得，我还差很远。先生原来还和我们说过“文章永远是别人的好。”

先生说我还是别考他的研究生了，先工作。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说我适合工作，倩说我是事业型的人，我对此完全没有想法了。先生早在我和他说我想考他研究生的时候，就劝我别考他，他对所有要考他的人都这么说。他说，你想好了，以后都要过着清贫的生活；上我的研讨课每周都要准备发言；我不会帮助你们找工作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知从何时起获得了一种信仰，让我神往于读书和写文章，所以我可以在种种事情之后把研究生考试考完。那一段时间，我总能感到一股力量，它不让我退缩，它让我把能付出的努力做到极致。

我看见了在浮躁的金钱社会中，还有一群人能安心的读史书、田野考察、写文章，不为钱不图名、自得其乐、谦虚谨慎，对学生超级负责。没有他们，我便没有信仰。很感谢阴错阳差的安排，让我遇到他们。

希望跟着郑岩写毕业论文，我知道写综述是痛苦的、累人的、不讨好的、拿不到奖的，我都不在乎。现在，我真的感到，在写论文的过程中，得到很多。痛苦的过程才能浇灌美丽的花朵。只是在这一过程中，和郑老师请教的太少了。

现在又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只是这个路口更宽些，来来往往的过客更匆忙些。感谢半年来的苦难、感谢我的论文，让我一次又一次勇敢起来，我感觉到我的存在。

4月19日,我为了写论文的时候可以打字更快一些,把指甲给剪了.我并不是喜欢留指甲,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就是要命，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少了还真是有点别扭。今天把论文的内容框架都理出来了，有点综述性质。把最早的两篇讨论文章孙作云和曾昭燏关于图像的讨论总结了，还差曾关于乐舞的一部分。巫鸿关于仙山的认识。 今天写了2386个字.

4月20日，巫鸿《从哪里来？到那里去？》总结上，总结完曾的文章。总结了《东汉佛教图像考》和《沂南时刻画像中的七盘舞》两篇文章。总体介绍了墓葬。并做出文章的结构安排。决定按墓葬的前中后室的位置来将图像的内容分类。今天我的论文有了5087个字。

4月21号,今天秋秋来到我家,为了她的论文:北京中轴线旁的民居民宅.托她的福,今天我是好好吃了中午饭和晚饭,撑死我了.今天读了两篇长文：刘敦愿的庖厨题材和刑义田的石工关系,并作了总结.我的宝贝论文已经5470字.今天给郑岩老师发了信,说我要在25号左右把初稿寄给他,我要努力了!

4月22号,可以做的事情: 看李文信和安志敏关于墓葬时间问题的讨论.今天回学校,见了好多同学,燕燕、秋、跃颖、菊。论文上升到6200多字。

4月23号，去图书馆和资料室找了10来篇文章，很是疯狂。见了万里，吃了晚饭。见了李军、张鹏。把缺页的图像照了照片。

4月25号，上午去照相，下午睡觉。把孙曾两先生的讨论图绘表格

4月26号,巫鸿《国外百年汉画像研究之回顾》，蒋英炬《关于汉画像石产生背景与艺术功能的思考》。写了自己读《报告》的感受，我的论文有了7500字。

4月27号，杨爱国《汉代的忠孝观念及其对汉画艺术的影响》 改写了很多,下午去见万里,他批评了我的论文，晚上回家又改了很多。有了9000字,很欣慰.发给郑岩!

5月1日,读了《汉代画像石与画像砖》，作了总结，写了很多自己的认识。我的论文已经有了11184字。今天给郑岩老师打了电话，我问他“大致可以”是不是很勉强，他说“还可以，说得过去”我很郁闷……我说了我还要改，因为我自己还不满意。我要加油！

5月2号，看《汉》书p165图画的形式，在文中写汉画和卷轴的比较。理出中国研究的历史。《礼仪中的美术》序 《佛教因素2-3世纪》。把孙、曾先生争论的表格整理好。去见了阿岚.我的论文有了12570字

5月3号,理出海外研究画像石的历史。之后可以看扬之水的文章、刘婕文章的节选和剩下没看的文章们

5月5号,看了郑岩在我的二稿上的改动，很想死！我要加油了，就剩下明天一天。先看刘婕的文章，然后是扬之水，然后是西王母题材。然后发给郑岩。我的论文有了14805字。

5月7号，凌晨三点，给了郑岩我的三稿，又改多了1000来字。下午，见到他，给我们开了会，说了很多我很感动的话。我的心里有了很大的振颤。我决心再好好改。

5月8号，还是改。最后改到17400多字。我还想写，还想写，只是，时间到了。晚上9点，郑老师说改了好多了，可以打印了，所以只好交上去。我还是每周剪指甲，剪很短，我知道我以后也要经常打字，为我自己。郑老师，别对我的论文失望，我大四一年都没有读新书。当您拿着我的论文说“恩，该读的书都读了，该写的话也写了”的时候，我其实很愧疚，其实我想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些。谢谢您~

写鸣谢的时候，我居然哭了，我太舍不得，都舍不得。我的青春，我的朋友们，我的老师们，我的灰色建筑，一下全结束。我爱你们，也爱我自己。